伴君少年游

热爱言情和耽美,但更热爱自由与真实

暮色深处(一)

(一)
天气好的时候,顾谨行喜欢去院子里逗猫。
这里的猫大多是杂色的,只有领头的那只是纯色的猫,毛色雪白,老师傅们都管它叫“太后”,据说是慈禧的宠物猫的后代。顾谨行当学徒的时候喜欢买些小鱼干喂它们,一来二去就熟了,每天到了饭点,太后就领着一大群猫围在葡萄架下,“喵喵”地叫。
这几天忙着办展,新买的小鱼干被他随意丢在工作室的一角,直到今天才开封。他把小鱼干倒进一个碗里,又另拿一个碗倒了些牛奶。林师傅戴着老花镜,俯在案几上,眼睛盯着画,抬手唤他:“拾己,你过来。”
他放下碗,用消毒纸巾擦干净手,走过去:“怎么?”
林师傅直起身子,摘下眼镜,把镊子递给他:“这画太薄,我眼神不好使,你来揭画心。”
他应了一声,接过镊子,戴上眼镜仔细地看着案几上的画。这是幅普通的山水,白纸上几点飞鸿掠影,墨色染出的连绵的山脊,隐约可见当中一座小茅屋。
林师傅走到一旁端起碗,打开门走到外面。初春的北京是温柔的,门开时铺洒了一地的细碎阳光,他专注于手上的工作,耳朵却敏锐地从整齐的猫叫声中分辨出嘈杂的脚步声。
下一刻,有人冲进来,朝他摊开手:“老顾,借一下你的车钥匙。”
是隔壁漆组的林彻。顾谨行直起身子,打量着来人:“怎么了?”
“还不是那新来的小孩,”林彻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,闷闷的,“生漆过敏。”
他放下手中的镊子,拿起一旁的外套走出去。林师傅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,怀里抱着太后撸毛,看见顾谨行时“咦”了一声,再看见他身后的林彻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,不由笑骂:“猴崽子就知道麻烦拾己。”
林彻扭头朝他做过鬼脸,小跑几步追上顾谨行的身影。
顾谨行走得快,几步就进了隔壁漆组的院子。漆组人多,除去在工作室忙的,还有三四人围在院子里。他走近几步,看见有小姑娘在捂着脸哭。
他走过去,半蹲在小姑娘面前,掏出手帕给她:“念初,我是顾谨行。”
小姑娘低着头抽噎,说话瓮声瓮气的,却很有礼貌:“师、师兄好。”
他拉开小姑娘的捂脸的手,温柔却有力:“来,我看看。”小姑娘乖乖松手,接过手帕擦眼泪,抽噎声渐止,变成小声啜泣。林彻看得惊讶,站在他对面,夸张地朝着他树拇指。
顾谨行靠近一点,微微抬头打量着沈念初的脸。沈念初看着他凑近的脸,有些害羞,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好丑,难为他看得下去。她的脸肿着,布满红疹,上面还残留着泪痕,但他眼神平和专注,就像在看一幅将被修补的画。他细细打量了一阵,站起来,对林彻说:“有点严重,我送她去医院。”
林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:“行行行你快去,中午你那份饭就我吃了啊。”
他没接话茬,展开手上的外套,搭在沈念初身上:“如果觉得脸难受,就用这个遮一下吧。”
沈念初用衣服把脸遮住,只露出一对眼睛,声音掩盖在衣服下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下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上车。周一的北京有点堵车,车子顺着车流慢慢往前挪,沈念初脸上痒得难受又不能挠,在后座坐立难安。
顾谨行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给她:“来,拿着。”
她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:“师兄,我不渴……”
“你用这个敷下脸,”车流开始移动,顾谨行松了手刹,“我刚才灌了冷水进去,你会感觉舒服一点。”
沈念初隔着衣服,把矿泉水瓶轻轻贴在脸上,冰凉凉的感觉,让她感觉舒缓不少。她感叹一句:“林哥果然没说错,师兄你真是个温柔的人……”说着又有点情绪低落,“师兄我是不是很笨呐?”
“怎么,”他看她一眼,“林彻说你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,”沈念初又叹了一口气,“只是感觉自己好笨,总是给大家添麻烦……”
他在前面笑了一下:“漆组的每个人都生漆过敏过,你这没什么。”
沈念初有点不相信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”车子到了医院的停车场,他停好车,把手机递给她,“我这里有你林哥过敏时的照片。”
她接过手机,果然看见林彻肿的像个猪头的脸,偏偏举着手比了个胜利的姿势,滑稽的样子逗得沈念初一下子笑出声来。

到了医院挂完号,两人坐在走廊上等。排队的人不多,不一会便有护士领着两人进门诊室。
坐诊的是一个女医生,看起来很年轻,口罩捂着脸,露出一双眼睛,眼窝深邃,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美。沈念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费劲地解着脸上围的衣服。女医生耐心地坐在对面,声音温柔:“怎么了?”
顾谨行站在一边,熟练地接了一句:“生漆过敏。”
医生闻言看了他一眼,眼睛弯了弯。顾谨行这才发现她的瞳色是淡淡的琥珀色,像是上好的宝石。
原来是个混血美人。顾谨行看着医生的侧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感。
沈念初已经把衣服解下来了,医生看了看,问她: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故宫,漆具修复。”
医生“噗嗤”一笑,看向顾谨行:“还真被你说对了。”
沈念初在对面紧张兮兮地问道:“医生,我会不会毁容啊。”
医生又是一笑,埋头开着药方:“小妹妹真可爱,放心,这几天注意面部清洁,不要去挠它,不会留疤的。”说着把药方递给站在一边的顾谨行,“这个药医院和外面药房都有卖,三天后不见效来找我。”
顾谨行接过仔细地看了看。药是很普通的药,工作室应该还有剩的。他倒是被签名给吸引住了。
言苏。
字是行楷,骨架清瘦,念起来唇齿留香,却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他尘封的记忆,带来过往年月的碎片。
难怪会觉得熟悉了,他哑然失笑,邻家的小妹妹原来已经长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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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之痒03

那晚谢泽睡得并不好,他一直在做梦,梦里讲着少年事。
一开始是怎么招惹上邢晟的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邢晟之于他来说只限于“陈铭的朋友”,在一起吃过饭,出于礼貌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,却不经常联系。一个在警校,一个在医科大,连各自的交际圈都少有重叠的部分。
那时候谢泽谈了一个女朋友,不过女方很快就提出分手。分手那天他把邢晟叫到了一家酒吧喝酒,酒过三巡他笑眯眯地看向邢晟,冷不丁地冒出一句:“我是个同性恋……是你告诉她的?”
警校的大抵都有股痞气,邢晟大剌剌地坐在卡座里,冷眼相望,既没点头也没摇头。谢泽放下酒杯深呼吸几次,还是没忍住一拳挥到邢晟脸上。
窗户纸捅破后邢晟变得了无顾忌,蛮横地插足他的生活。邢晟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,谢泽狼狈地躲,邢晟就契而不舍地追。研一时谢泽悄悄地从宿舍搬到了校外的出租屋,生了场大病。邢晟没有钥匙,翻了三楼窗户给他送药,脱了衣服抱着他在透风的出租屋里慰藉取暖。
也许是邢晟太强势,谢泽慢慢地习惯了他的存在,见面不再吵,偶尔会冷淡地回应几句。研二的时候他去贵州支教,碰上山洪,邢晟陪着他在木屋里躲了三天。第三天时,他和邢晟在雨夜里接了一个绵长的吻。
“……谢医生,谢医生?”
谢泽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护士小姑娘放大的脸。他看了眼闹钟,凌晨四点多。今天是陈铭值班,谢泽有些疑惑,她怎么来找自己:“陈医生呢?”
“陈医生在做手术,让我来叫您,”小姑娘回忆了一下,慢慢地复述陈铭的话,“四十三床病危,陈医生让您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谢泽已经起身趿着一双拖鞋往手术室跑。手术室门上亮着红色的灯,闪得谢泽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,他乏力地坐在长椅上,把脸埋进掌心里,一动不动。
六点多钟的时候陈铭出了手术室,邢晟被推回病房。手术期间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,每次都在谢泽快要签字时撤回。他尝试着站起来,可还是有点腿软。陈铭没换手术服,不敢过去扶他:“暂时没事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谢泽有些固执地摇头:“怎么会突然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话语哽在喉咙里,张嘴却无声。
“毒贩注射的计量太大,肝脾已经坏死了……”
谢泽了然地点点头,转过身去了病房。
床上的邢晟安静地睡着,嘴唇干裂起皮。谢泽坐到病床边,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,轻轻地摩挲。
邢晟的左手戴着一枚戒指。常年拿枪的人指节粗大,戒指戴上后轻易取不下来。谢泽尝试着褪了几次,发现努力都是徒劳。
他想起邢晟刚被送来医院的那天,浑身是血,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担架上,右手紧紧护着左手。同行的警察中有人在小声议论,没想到一个敢拿着木棍硬闯毒贩据点的人,还有这么铁汉柔情的一面。
哪有什么铁汉柔情,谢泽在心里叹息,有的只是邢晟的死心眼而已。
陈铭进来时,谢泽正拉着邢晟的手发呆,目光悲悯平和。他走过去拍拍谢泽的肩:“他命硬,你俩生离都没经历过,还不够死别。”
谢泽没动,隔了一会才抬头对着陈铭微微一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生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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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之痒02

下午四点,邢晟终于醒了过来。
他的视力退化得厉害,眯着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。他试探着唤了一声:“……陈铭?”
那人放下手中的书朝他走过来。邢晟艰难地想要撑起身,那人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看。等到他靠在枕头上不住地喘气,那人才走近,递给他一样东西:“是我。陈铭在手术台上,托我把这个给你带来。”
邢晟伸出去拿东西的手一僵,看着眼前谢泽虚化的面容发怔。谢泽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:“傻了?”
他愣愣地接过谢泽手里的东西,凑到眼前仔细看,发现是一副眼镜。谢泽在一旁轻声解释:“这是陈铭为你配的。”
他低头带上,再抬眼时眼里的世界变得清晰。谢泽脸上正挂着温柔的笑意问他:“饿了吗?先喝药还是先吃饭?”
邢晟摇摇头,看向不远处的长椅,那上面放着谢泽的书:“在看什么?”
“这个啊,”谢泽转身把书拿过来,递给他,“前几天买的画集,还没来得及看。”
邢晟看着封面上大朵大朵的花,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。谢泽喜欢画画,但是画了多年画技未长,画来画去还是只会画几棵竹子。他随手翻了翻,有一页上谢泽写了批注,工整的小楷,字如其人,清癯痩佻。
谢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那是一副墨竹图。他轻声问:“以后……给你种几棵竹子好不好?”
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,谢泽和邢晟都心照不宣地明白。谢泽避讳不谈,邢晟倒是了无顾忌,他摇摇头,随手又翻了几页,墨竹变成了大红大紫的牡丹,他指着画对谢泽说道:“不要竹子,要种花,等春天到了花一开,热热闹闹的,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个坟。”
谢泽的笑意在脸上凝结。他用力抽过邢晟手上的画集,动作太大碰到了邢晟手背上的留置针,疼得他嘶嘶地倒吸冷气。他替邢晟按了铃,抱着画集一言不发地走出病房。
十点多钟的时候陈铭来查房,顺手递给他一个保温桶。邢晟打开,喝了一口里面的白粥,啧啧称奇:“你手艺居然这么好?”
“哪能啊,”陈铭一边填着病历卡,一边翻了个白眼,“这是谢泽煮的,煮了三个多小时,亏的他脾气好有这耐心。”
邢晟嘴里包着一口粥,苦笑了一下:“他脾气可不好。”
“那也就是遇见了你,”陈铭收起笔,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,“说来你俩真怪,他废寝忘食帮你研究治疗方案,又把你推给我,是几个意思?”
邢晟避而不答:“没几个意思。他人呢?”
陈铭“啧”了一声:“在值班室看书。”
邢晟“哦”了一声,默不作声地喝完粥,放下保温桶闭目躺在床上。陈铭守在一边,看着他呼吸均匀慢慢睡去,确保他能平安度过今晚后,才悄悄地离开,去值班室找谢泽。
谢泽不大喜欢在值班室休息,觉得太吵没有私人空间。可这一周却常常在这过夜,他换洗衣服没带几件,倒是搬来了大半个书柜的书。陈铭进去的时候,他正半躺在床上翻看笔记,厚厚的一本,边角被他翻得起了细密的毛刺。
陈铭打趣他:“读书时都没见你这么认真过。”
谢泽头也不抬,语气含混:“有事?”
陈铭从桌上一堆乱摆的零食里找出一罐可乐,拉开拉环递给谢泽:“想听故事。”
谢泽没接,合上笔记本,闭上眼捏了捏眉心不说话。陈铭见他闷着不说,只好换了个话题:“他最近可是睡得越来越多了啊。”
谢泽的动作一顿,轻声道:“没几天可活了。”
陈铭没听清,腆着脸问他说了什么,他摇摇头,又问道:“你说坟上……种什么花好看?”
陈铭想了想,自己见过的花太少了,他有点不明白谢泽的意思:“你想干嘛?”
“没什么,”谢泽脱掉外衣躺在床上,伸手拧灭了床头灯,“他说,想在埋他的地方种点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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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之痒01

谢泽记不清这是今夏下的第几场的雨了。夏暑的燥热逐渐消散,空气稠密而温暖,像被一双温柔湿软的手捂住了脸。晚风夹裹着缅栀的香气吹进屋内,卷起窗帘拂过他的脸。他拧开桌上的台灯,在昏黄的灯光下陷入皮椅里,疲惫地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。
他在手术台上站了一天,中途只喝过一杯葡萄糖,早上吃的巧克力早就消化殆尽,此时饿得胃疼。他闭着眼有些无奈地想,果然是三十好几的人了,人也变得娇气起来。
哪像年轻的时候啊。他睁眼看着桌上摆的照片。那是张老照片,相框朴实不起眼,可总是让谢泽的视线贪恋地停留。照片中的两个少年搂着肩看他,其中一个唇角紧抿面色冷淡,另外一个笑的张扬,露出几瓣白牙。谢泽的神思追溯到遥远的过去,才模糊地回忆起这还是他研一的时候,邢晟拉着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他去爬山,在半山腰时找路人帮忙拍的,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。
年轻真好啊,他无端生出无限感慨。
“谢医生,您在吗?”
敲门声响起时他迅速坐直身体,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说了句“请进”。小护士开门走进来,一手抱着病历本,一手端着块小蛋糕。姑娘神情有些腼腆,把蛋糕轻轻放在办公桌上:“那个……今天小美生日,请全科室的人吃蛋糕……”
小美大概是科室里新来的护士,他一向不会记人,不过他还是笑了笑:“谢谢,麻烦代我向她说声'生日快乐'。”
年轻的姑娘面颊羞红,唇角弯起,隔了一会却见他没有交谈下去的欲望,又略有些失望地说:“那我不打扰了。”
“诶,那个……”他略显僵硬地出声挽留。姑娘欣喜地转身,却听见他问:“四十三床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四十三床……啊,是陈老师的病人,”姑娘偏过头想了一下,“还在睡着,您要去看看吗?”
“不了,”他有些手足无措,摩挲着桌上的钢笔,“我就问问。”
门被重新关上。他又重新陷入椅子里,等待着,像穴居的阴暗动物,靠着敏感的双耳判断外界的恶意。今晚不需要他值班,锁上办公室的门,一方天地便都是他的。保洁人员来过,尝试着开了几次门,发现是徒劳后就咕哝着河北话离开。谢泽坐在椅子上,看着蛋糕上五颜六色的奶油融化在一起,辨不清原本的模样。他在脑海里慢慢来走完他的小半生,往昔的峥嵘与污秽如蛋糕一般变的模糊肮脏,唯有邢晟是鲜活干净的模样。
他静静地看着,直到新月初上,才站起身换下白大褂,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。护士站的小姑娘换了一拨,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聊明星,没注意到他。他放轻脚步,绕过护士台,拧开病房的门走进去。
病床上的人沉默地睡着,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医疗仪器运转的声音。谢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慢吞吞地挨着床沿坐下。病历卡放在床头,谢泽小心翼翼地拿过来,认真地翻看,直到看完最后一页,他才扭过头重新看着眼前的人。
邢晟脸色苍白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,暴瘦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那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张脸啊,谢泽想,一场无妄之灾终于让他没有了年少轻狂的样子。因果轮回,前世今生,谢泽看着他现在的相貌,忽然有点相信这一说。
他把病历卡放回床头,展开一旁陪床用的长椅,合衣躺上去。邢晟的呼吸很轻,一不留神就会错过,谢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,数着他呼吸的节拍。偶尔漏掉一拍,他便会惊慌失措地跳起来,抓住邢晟的手,用微弱的温度安慰自己他还活着。
可他是医生,医者虽忍心,终究也不能自欺欺人。
眼前这人没几天可活了。



新文封面,美美哒

流光·chapter.1

#新人渣作#
#意识流小短篇,放心食用#
#不喜轻喷#


Chapter.1 第十七天
五月的曼哈顿还能感受到和煦的风,夹带着烟草和汽油的味道席卷城市的每个角落。鸽群悠闲飞过天际,丝毫没有春末夏初时的焦躁。落日悬在道路尽头,目力所及之处是夕阳灿烂的余晖。有黑猫从角落的阴影里蹿出,脚步轻盈地踩着年轻小情侣接吻的影子,溜进拐角的一家书店。
书店并不大,两层红砖小楼,门前用栅栏围了一个别致的小花园,种满了金雀花,屋檐下搭有鸽子巢。黑猫驾轻就熟地跑到柜台后,叼了一块牛肉干,灵活地绕过繁多的书架和人群,准确地在角落处找到它的目标。
“重要的不是治愈,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。”陆颜合上书,闭眼默念,却感觉裙摆被什么东西抓着,紧接着膝盖一沉,透过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睁开眼,不出所料地看见趴在她腿上、啃牛肉干啃得不亦乐乎的黑猫。
“好久不见林先生,你今天去哪玩了?”陆颜把书放在茶几上,抱起怀中的黑猫,语气亲昵。
黑猫眯眼享受着她的抚摸,满足地发出咕噜声。陆颜被它的神情逗笑,伸手去端一旁的茶杯,却摸到了一杯带着温度的热可可。
下一刻,男人干净腼腆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:“它去了街角花园。”
她捧起杯子抿了一口,热可可丝滑的香气缠绕在舌尖,舒缓了久坐的疲惫。她放下杯子,对着在她对面坐下的男人莞尔,酒窝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谢谢你今天帮我照顾林先生,还有这杯热可可,克劳斯。”
克劳斯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头,耳尖红红的:“没、没关系的……我很乐意帮忙……”吱唔了一阵,鼓足勇气看着她:“我、我可以邀请你一起……吃晚餐吗?”
黑猫在她腿上动了动,“喵呜”一声抬起头看着她,翡翠的眸子里似是说着什么。她安抚性地摸摸它,对克劳斯歉意地说:“不好意思,我今天……有一些事情。”
“没、没关系的,”克劳斯涨红了脸,却难掩失望的神情,“那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好呀,多谢你了。”陆颜拍拍黑猫的头,它敏捷地跃下膝盖落在地上。陆颜站起身,轻抚裙子上细微的褶皱,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,跟在黑猫后面慢慢朝书店外走去:“走吧。”

林赛闭眼靠坐在化妆室的椅子里,化妆师正拿着刷子为她定妆,细密的刷毛拂过脸上有点痒,让她有点烦躁,更何况她的经纪人詹姆斯正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日程安排:“今晚是最后一场演唱会,结束后我们会在洛杉矶休息两天,然后和切莉一起去中国……”
“詹姆斯。”她不耐烦地开口,语气里是她特有的漫不经心,上扬的尾音带着性感,却成功让她那位聒噪的经纪人噤声。化妆师完成了在她脸上的最后一部工序,收拾好工具离开了化妆室。她安静地坐了一会,然后向一旁伸出手。
詹姆斯会意,将她的手机放在她手上。
她睁开眼。指纹解锁点开Facebook,上百条私信一下子涌现在她眼前。她大致瞄了瞄,绝大部分来自她的圈内好友,内容无非是祝她的循环演唱会有个漂亮的收尾,以及表达了一下对她即将拍摄的新电影的期待。
她选择性地忽视了这部分私信,剩下的就是来自家人的琐碎的问候。
都不是她想看的。
她有些烦躁地扒了扒头发,才做好的齐腰卷发被她抓得蓬松凌乱。詹姆斯隐约猜到了点什么,却不敢问她,只好拿出手机重新给造型师打电话。
林赛把手机随意扔在梳妆台上,心绪涌动,心烦意乱地闭上眼。

陆颜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。
她带着林先生在一家中餐馆里吃了一顿不正宗的川菜,然后去沃尔玛买了一些便携式的洗漱用品——拒绝克劳斯的说辞并不全是谎言,她今晚得回去收拾行李,为两天之后的中国行做准备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直没有人来修,黑暗中陆颜正准备伸手按门铃,却突然想起现在的家里应该是空无一人。
于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林先生在门口等得有点心急,不停地用爪子挠她的裙摆。她蹲下身安抚性地挠了挠它的下巴,然后借着路灯的光从包里找出了钥匙。打开门,迎接她的果然是一室冷清。
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灯,骤起的白光刺得她眼疼。林先生已经先她一步冲进屋,跳上沙发趴着,慵懒的神情像极了那人,让她一时恍惚。
直到十七天前,那张沙发还是那个人的独有。有时候陆颜从克劳斯的书店回来,会发现那人裹着大衣躺在沙发上酣睡,疲惫的脸上还挂着精致的妆容;又或者是在某个微风和煦的午后,陆颜坐在沙发上看书,那人枕着她的大腿小憩,梦呓时也不忘说一句缠绵悱恻的情话。
陆颜换鞋进屋,太过安静的环境让她感到无所适从。她打开电视机,把音量调到最大,然后转身去厨房磨了一杯咖啡。
咖啡的香味慢慢充满整个房间,电视里的娱记正巧把镜头切换到演唱会现场,歌手亢奋的声音透过咖啡机的嗡嗡声直击陆颜心脏——
“晚上好啊洛杉矶,我是林赛·柯西——”

演唱会很成功,不少热情的粉丝甚至打算冲上舞台,幸好被安保人员拦住。为了安全起见,林赛不得不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下台。詹姆斯捧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后台入口处等她,看见林赛下台后连忙迎上去,将手里的水拧开递给她。林赛没有接,而是摘下耳麦问他:“我手机呢?”
“在化妆室里。”
林赛点头,也不管周围有没有狗仔在偷拍,转身向着化妆室一路小跑,高跟鞋敲击路面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詹姆斯只好拧紧瓶盖跟在她身后,结果却被她关在门外,里面传来简短的一句:“我一个人休息一下。”
化妆室乱糟糟的,口红散了一桌,各式各样的衣服被人随意地丢在沙发上。她从中找出自己的包,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解锁,过滤掉不想看的信息,也就只剩下十几条。
她有些近乡情怯地翻看,逐一认真地看着,失望之后又满怀希望。在经历了十几次希望与失望的反复之后,她终于有些挫败地放弃——这里面并没有她想看到的。
她披了一件外套坐到化妆镜前,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光鲜亮丽,可心里却是一阵低落和不甘。她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,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侥幸。
再给自己十分钟。她想。
詹姆斯交代好小助理注意事项后回到化妆室门口。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,正准备敲门叫林赛,却听到里面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愣了一下,旋即紧张地打开门,却发现林赛双手抱胸坐在椅子里,脸上平静无波。而她的脚下,则散着一地的手机碎片。
他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林赛,你还好吗?”
林赛斜睨了他一眼,眼神轻蔑。她漫不经心地“啧”了一声,站起身,优雅地跨过那摊垃圾,踱着猫一样的步子向门口走去:“没什么,我失恋了而已。”
詹姆斯倒吸一口凉气:“……是因为陆吗?”
林赛站住,回过头他一眼,唇角挑起,似笑非笑:“怎么会,我只是最近换了个口味。”说完转身,慢悠悠地走出会场。
小助理给她安排了一辆车停在会场出口处,林赛用一张一百刀的纸币打发掉司机,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,正准备一踩油门轰出去,陆颜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她脑海里响起:“飙车多危险啊。答应我,不要再有下次了。”
林赛记得陆颜说话时微蹙眉心的小动作,也记得当时的她抱着陆颜不知羞耻地说着“我爱你”,用一个热情的吻堵住了陆颜所有的说教。
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泛白,松开后手指上都印着红痕。她有些挫败地塌下肩膀,身体往后倾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在眼前,把自己与洛杉矶夜晚的喧嚣隔离开来,陷入无尽的黑暗和胡思乱想之中。
四年来的光怪陆离浮光掠影般从她脑海中闪过,就像看默片一样。她抬起左手向虚空中一抓,企图抓住过往时空的烟云,却发现现实中剩下的只是泡影。
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她和陆颜已经分手了。
而这正是她和陆颜分手的第十七天。